理想的日常
這是我的「BlogBlog 同樂會 - 2026 年 3 月」的投稿文章。本月主題是「理想的日常」，由 Alex Hsu 主持。如果你有自己的部落格，歡迎一起來參加！
阿公阿嬤是做洗衣店的。
在這樣的鄉下地方，有那樣一間老式巴洛克建築內經營著一家乾洗店，勤懇地為區內的鄰里們服務。
三月初的時候阿嬤過世，跟著大人們念藥懺經，儀式到了一段落，法師說可以把手上的金紙放進屋子內。我看著紙紮屋是棟很漂亮的別墅，有狗屋還有極大片的落地窗，甚至可以感受得到陽光的灑落。大概只隔了半小時，就被拿去火葬場燒掉了，只聞到燒金紙的那些塵灰味，鼻子很難受。
心裡想著的是我們活著的人做這些儀式的意義何在，遠方的人真的接收得到嗎？阿嬤這一輩子都在辛苦工作，什麼好的可能都沒特別享受到，更別說住這樣大的洋房，院子裡還停一台賓利，這他媽到底是誰家啊？
阿嬤活了 88年，但是後面十幾年都是在病床上度過的。要問為什麼，好像是客人來拿衣服的時候看到她拿熨斗燙衣服，燙著一半突然失去意識從椅子上摔下來，有撞到頭但沒流血，裡面卻有個血塊壓在腦部，是一個沒辦法動刀的位置，整個人就癱瘓了。
想到去年年底突然整個人怪怪的，身體使不上力，騎車去看醫生等了兩個多小時才看到診，看樣子應該是急性流感，耳溫槍的數字說明我已經燒到 38.5度了，只見醫生拿了很長的棉棒預防性的戳了我兩邊的鼻子做採樣，有夠痛。他問我最近有沒有去人多的地方，我很想回答我不想當大人。我不想生病發燒還要自己騎車來看醫生，更沒辦法想像一個人倒在床上跨年，過年，過生日，甚至要這樣經歷整整 14年。
洗衣店的角落印象中有一個長得像貝殼的 Logo，可能是乾洗劑或是保養機器使用之類的，後來去加油站也聞到類似的揮發味，竟然覺得很香，但越想越奇怪之後就不敢聞了。長期接觸這些有機溶劑是否才是造成阿嬤現況的兇手，我不知道。
至於阿公，大約在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因為騎機車不戴安全帽就碰的一聲不見了。真是個笨蛋。
他都會騎一台帶著超大擋風玻璃的檔車，梗梗梗的換檔引擎聲非常威風。週三中午學校會提早放學，我媽會帶我去洗衣店，算是另類的安親班，我會看著家裡沒有裝的第四台播著卡通，和阿公一邊下暗棋，還是連吃的那種，運氣好翻到炮可以一路把對方的黑子吃到底，如果輸了我就打呵欠賴皮，贏了阿公還會笑嘻嘻地給我 50元獎勵，現在仔細想想脾氣真好。看他在想棋路的時候都會把玩一下自己的假牙，夭壽喔我每次看都會被嚇到，然後我會在空檔去停在店門口那台歐多拜的側邊置物箱幫忙拿一包菸給他抽。
啊對了，還有一台巨無霸滾筒烘衣機，就在店門口走進去的右手邊，因為佔的體積實在是太大了，小學的我基本上可以整個人鑽進去，然後很酷的是會有不少東西卡在那些邊縫之中，我就找過好幾次一元十元硬幣，阿嬤看到我又在找錢每次都會笑著叫我的小名，然後去後面的洗衣作業區拿出一個名片盒給我看，裡面裝著一大堆不認識的外國錢幣和小東西，都是機器在洗客人的衣服時掉出來才發現的，全都混在一起，有時還有紙鈔，就算取衣時問了也都沒有人願意認領。
我的理想日常，大概就是某個再平凡不過的週六傍晚，全家人開車一起去洗衣店門口烤肉，有阿公阿嬤，三阿姨全家和小阿姨，都是固定班底。大人們都會事先備好料，像是蛤蜊絲瓜金針菇會先用鋁箔紙包起來，要吃的時候再撒上新鮮的蔥花，然後我爸和三姨丈會先去幫忙生火，食材吃不飽，隔壁的燒烤攤也是阿嬤的好朋友，有時還會幫忙烤肉跟加點好料的，那個醬的調味真的很讚，小孩子只要負責玩耍就好嘻嘻。
因為等肉烤熟其實蠻無聊的，木炭冒出的火光也會燻人，這時我都會趁著大人不注意的時候，拿幾支吃完米血糕的長竹籤，放進炭火下方烤一下，前端會變得焦焦有點脆化，就可以開始在地上寫字畫畫，最後都會把地板弄得黑黑的，應該沒關係吧反正等會大人會幫忙清理，撒點水就不見了。
烤肉烤得差不多之後大人們會坐在裡面開始玩撲克牌，就是過年大家會聚在一起玩的撿紅點，一邊看著電視的歌星跟著唱歌，肚子餓了會再去裝點東西來吃，中間有時會有來拿洗好衣服的客人，有次還遇到國小隔壁班老師，莫名尷尬。阿公牌面好像一直都很好啊，贏了好多輪，不管後來分數是誰最贏都會帶我們這些小朋友去超商買糖果吃。
我曾經做夢好幾次見到健康的阿嬤，活蹦亂跳的，還精神奕奕的帶著我去附近的 7-11 買嗨啾。夢境裡的我甚至很清楚知道自己正在做夢，也曉得這肯定不是我阿嬤，但我不想醒來。
年齡上我早就是一個大人，物質上也擁有得不少了，但也發覺不能控制的東西其實更多，身邊的人事物都在慢慢消逝。頻繁拜訪的愛店歇業，逝去的長輩親人，疏遠的數年同窗，到底還能抓住什麼。
曾經在巨人漫畫裡看到一個說法，既然誕生在這個世界，不需要去追求何謂存在的證明，存在本身就是證明。
道理上沒問題，但我更加意識到我必須把這些想法詳實記錄下來，我必須做點什麼，或是說，一定要留下一點什麼，不記錄下來，我怎麼證明這些重要的人事物曾經好好的存在過？
這樣的理想日常，我早就經歷過，只是也回不去了。